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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事2,儿时

(一)

夜半了,开始下雨,我还醒着,正如在那个聒噪的南方城市,我度过的每个梅雨季节一样。每当这种时候,人都会想去表达,去倾诉,想把自己的所思所想告诉这个世界,理由盖因孤独。但是没有人听。当然没有。

或许这就是语言的起源?起源于想把挤在自己狭窄身躯中的的愤懑抛向外面更广袤更冷酷更决绝的世界?听着雨声,你可以想象在数千年前,甚至数万年前,住在山洞里,或是树下的祖先们望着雨帘愁眉不展。空气中弥漫着腐草,血腥和被雨刷过的树叶的很干净的味道,这时一只人类发出不满的呜呜声——我相信面对黑夜中连绵的雨,总会有人感到厌烦——史前时代亦是如此——进而联想到晴天时的种种欢愉。如果有别的人类也这么附和着发出意义不明的哼唧,或许他就会很高兴,但是没有,当然没有,于是他就这样郁郁而终,或空睁着鳏鳏而懵懂的双眼熬住下一个日出。

但我不知道千年前,万年前我的祖先是如何熬过这一个个难熬的夜晚的。我当然不知道。没可能也没道理。我只知道自己。我不会呜咽着表达对雨夜的不满,因为我没有住在白墙青瓦与水雾之间,就像有一个我在无限的历史中一直住在这里等黎明一样。但我没有。

在我生命里过去的数千天中,这种雨下过很长时间,当有一天你看到有水滴附在铁器上而恰巧云彤日晦晚来风急,那就意味着要下上几天这样灰蒙蒙的雨。这已然成为故乡的一件常识。这种常识就像基因一样刻在故乡人的意识里,如同条件反射一般。从小如此。

在小时候我常常在半夜被雨敲打窗玻璃的声音惊醒,听雨声虫吟,如果是夏天还有蛙声与雷鸣,然后因莫可名状的恐惧而重重裹住小被子。小孩子怕黑,怕未知,还有那些该死的鬼故事——没有比飘着细雨的夜晚更适合讲鬼故事的时候了。这样做带来的后果就是第二天老妈上夜班回来后就会看到一只状似巨大虫蛹的东西在我的床上有规律的蠕动,把虫蛹拆开之后她就能把那只好吃懒做的困肥虫提出来,蠢肥虫当然已经汗的不成样子。拜其所赐我那时经常感冒,一热一冷最容易着凉。

(二)

在讲我自己的故事之前,我或许应该先讲讲我妈。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在任何方面都居功至伟。她成为单亲妈妈的事情简要讲起来就是这样的:她之前和一个男人恋爱结婚,然后生下了我。在我还没到一周岁的时候那男人有了外遇,于是离婚。打了半年官司,法院终于把我给了我妈。男方没出抚养费,我妈没要。一个无聊而残念的故事,在上世纪90年代没什么大不了的,在现在也没有让我大书特书的必要。就这样一直到今天,这个故事成了她艰难后半生的序章。如今她眼睛快坏掉,腰腿也不好,而且还在发胖。提起来这些事我就想唉声叹气,所以不提也罢。如今我身在兰州,离家千里之外,我谁都安慰不了。

至于那个做过我爸一段时间的男人,我妈从小就告诉我,那是个大坏蛋。既然是她说的那我就姑且信了,至今没怀疑过,你们也这么认为就对了。从此任何作品里的“爸爸”形象就成了我儿时幻想中所有反派的模板——这么想想也怪有趣的,一个人善恶观的建立,只要有一个模板般的契机就可以。

关于这些事情我最久远的记忆则要追溯到一片荒草和石滩。我甚至不记得我那时几岁——那时我只比我母亲的小腿高一点。那是一个阴天的下午,天气潮湿。周围是狗尾草和牵牛花蔓,选煤厂的煤渣在稍远处堆积成山。运煤的铁道伏在灰黑色的石块上远行直至消失。我躲在母亲背后,听见她和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争吵。我一直觉得这是我妈在找那个男人理论时的场景,但我始终不能确定。

根据我对我所有记忆的整理,这就是我生而为人的最早的记忆了,我脑内的世界便从此开始:荒凉,荒唐,而且不失愤怒的冲突。当然还有我手中那支无辜的牵牛花。我记得那时我掐了支紫色的牵牛花在手,然后又扔在时间里了。

(三)

开始上小学的时候,我妈告诉我,不要告诉同学说家里的事,有人问起你爸你就说他死了。我个人挺喜欢这个解决方式的。因为别的同学爸都没死而我的死了,这使我充满了物以稀为贵的优越感。诸位都明白这个道理——优越感是要拿出去秀的。

不过后来有一节课改变了这一切,那节课上,老师的要求是让学生们谈一谈自己的父亲——挺正常的作业是吧?鬼才知道是哪个小崽子强行替我出头,在下面起哄:“张家的爸爸死了!”

老师又不知道这种事情,可能只是以为这是熊孩子满嘴跑火车吧:“别瞎说,人家爸活着呢。”

这世界上最绝对的真理之一:永远不要和熊孩子对着干,尤其是当他觉得自己有理的时候。

得理不饶人便是如此了。接下来就是典型的熊孩子式的扯皮,按下不表。总而言之就是:我的小同学们希望我的爸爸死了,而我的班主任希望他是活着的——他们的目光转向了我,只有我能给他们一个公正的答案。

可我所知的答案则是:他还活着,但我宁愿他已经死了。当时的话事实上很遗憾他应该还活着,估计还很活的滋润。而我所受的教育则是:家丑不可外扬,我的爸爸已经死透了。

但我当时的问题则不在于他活不活,而是在于我怎么解围。如果说他是活着的,那么就意味着我欺骗了同学们很久;如果说他已经死了,就意味着要欺骗一个大人。你可能已经忘了在孩提时代“大人”这个身份的分量,但我还记得。

同学们在起哄:“说呀!说呀!”而班主任也向我投来了探询的目光。没有时间考虑了。

我畏畏缩缩低头嗫嚅:“死了…….真死了。”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我抬起头惊惧的看着这一切:兴高采烈的小孩们,尴尬的在努力维持教室纪律的老师,而我试图从他们或者愉悦或者尴尬的表情上看出有没有人看穿我的愚蠢的谎言。但是没有,但是没有。我很成功。

这大概就是我第一次在人前撒谎,从此之后我再也没有体会过像这次一样的恐惧和愧疚。以后也可能再也不会了。

不过在以后的时间里我有时还会想起这一幕,在后怕的同时不可避免的意识到,一个人的死活并不重要,我说的话是真是假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面前这世界,它想看到的是什么。比这更重要的是你自己,你要告诉这世界的东西是什么。你选择了什么,你就成了什么。明白了这一切之后,成长上的一切烦恼都迎刃而解,与此同时,我的儿时也就这样结束了。在那之后我还似乎经历过愚不可及的爱,宛若笑话的所谓挫折,但那则是属于一个更加愚蠢的少年的事情了。

(四)

我可以用我的全部担保这一切都是真实,或许有忘却的细节,但绝不是胡编乱造,绝不掺一丝虚假——我编造一个这样的故事有什么意义呢?如果你来到我的家乡,去看看现在刚刚被拆迁,变成一地废墟的我旧宅的小区,你绝不会怀疑这里曾经有着一台旧式的大屁股黄河牌电视机,播放着大风车与少儿频道;你也可以去听听夏夜不息的蛙声草虫声蝉声,去闻闻潮湿闷热的空气,吹吹夹杂着臭水沟和腐败的鱼气味的恶心的风(你绝不会喜欢的),这样你就可以想象出一个被诸般他并不熟悉的生命之声围绕着的恐惧的孩童,并且缩在被窝里;你还可以去问我的发小们,我的爸爸是不是死了,他们绝不会给你一个否定的答案——到现在他们还对此深信不疑,我从没告诉过他们实话,就算过了这么多年以后。

至于我的母亲,我那所谓的父亲,我那些不知好歹的同学们,那位被我搞得下不来台的班主任,可能都已经忘记了这些吧。这些记忆的画面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东西,是唯一到最后都属于我自己的东西。因此,就算被他们知道这些,我也一定会被原谅吧。与此同时,我原谅了过去如鼻息般恶心的春风,原谅了夜夜鼓噪的夏虫。我也已经原谅了那些年总是缠着我的感冒,起哄的孩子们,虽然还没有原谅那个跟着小三跑了的、和我有那么一丝血缘关系的男人,但我已经放弃了记恨,不想再去想过去的许多牵绊。

但我永远也不原谅自己,永远不。

对不起啊,我如今要长成一个非常糟糕的大人了啊。

真的非常糟糕。

真的很对不起。

点击次数:  更新时间:2021-04-09 11:04  【打印此页】  【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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